《黄帝内经》中的真人、至人、圣人、贤人

《黄帝内经》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

《内经》作为一本医学书,提出的问题是“人如何可以度百岁而去”。这使它有别于道家的观念。《汉书.艺文志》列举方技类书籍时分成四类,第一类是医经,第二类是方书,第三类是神仙,第四类是房中。所以作为医经的《内经》也有别于神仙一类的书籍。这从他对于真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在书中,他列举了四类人,排在第一位的是真人,第二位的是至人,第三位的是圣人,第四位的贤人。前两个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属于上古和中古时期才有的。而圣人和贤人则是现实社会中的有。总的来说,圣人和贤人都是效法真人和至人的,叫做“将从上古”。于是可以实现“可以百数”和“益寿而有极时”。
也就是说作为真人,真人实际是一种完美的人,一种理想化的人,是健康人效法的对象和追求的目标。这其实是在内经时代逐步形成的观念,应该算做一种进步。

提真人比较多的是道家,《庄子.刻意》提出过几种人: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淡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他的划分是这样的:

第一种: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好也。

第二种:平士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第三种: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者之所好也。

第四种: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第五种: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第六种:圣人(真人);

庄子倡导的是第六种人圣人,也就是真人。这种人,强调的是养神。
他进一步阐发说

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矣。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遁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淡,乃合天德。故曰: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恶者,德之失也。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他所说的真人是一种又素又纯的人。

到了《吕氏春秋》,真人变成了一种强调治身的人。

“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嗇其大寶。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及其天年。此之謂真人”。

也就是真人贵在治身。
《吕氏春秋》是本治国书,他的目的是为秦的治理服务的,因此综合百家,统一百家思想是他的基本诉求。但《吕氏春秋》是杂家,并不倾向于哪一种思想,目标在于取百家所长,杂合为用。比较倾向实用主义。因此,真人也就被转化为了一种通过养身就可以实现的目标。

到了汉初,第一个企图统一天下思想,完成核心价值观塑造任务的是《淮南子》,淮南子的想法是用道家融合百家思想。于是在其中真人观念也得到了统一。
《淮南子》的真人观:

在庄子中,导引之士与真人的区别,一是注重养形,一是注重养神。在《淮南子》中继承这种说法,并进一步有所发挥,进而强调“形神的兼备”。

“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淮南子.俶真》;同篇:“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寐不梦,觉不忧,正是庄子对于真人的描述。《淮南子.精神》说得更加明确:

“是故真人之所游。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经鸟伸,凫浴蝯躩,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不以滑心。使神滔荡而不失其充,日夜无伤而与物为春,则是合而生时于心也。”都是强调形神的统一。

同时,淮南子还提出了一个以人类升级为真人为前提的“理想国”:这个理想国被命名为“古之真人”的世界。

“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抢衡杓之气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这是一种纯美、恬静、自然、自由而率真的国度。

人类社会的理想都与人自身的升级密不可分,古圣人这样想,今天的人也是这样想的,比如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社会”也是这样。

“共产主义社会将是古代氏族社会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在更高物质基础上的回归。人类将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从必然世界走向自由世界。共产主义的本质就是人的自由全面的发展”。

马克思眼中的全面自由发展是这样一种情境:

“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发展,社会调节著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这与淮南子的梦想中的古之真人世界何其相似?

作为真人,是以维系这种自由为己任的,绝对不会轻易地破坏这种和谐,而解构人间,以物自烦。

“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可以说,《黄帝内经》中所谓上古真人的描述,是建立在这种思想风土上的,甚至有的专家认为,所谓《黄帝内经》就是淮南子门人所创作的。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淮南子》认为真人与真知密不可分。

“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

淮南子认为:这种真人的理想王国的确立,是判断认识这个真知的前提条件。

“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使知之欣欣然,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存危国,继绝世,决拏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

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

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

并由此提出了“仁义立而道德废”的历史命题。

在淮南子看来,“仁义的树立”都是一种刻意的行为,是以牺牲人的内在本性为代价的,因此,“是故神越者其言华,德荡者其行伪,至精亡于中,而言行观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矣。”

由此,真人与道完成了统一:

真人者,未始分于太一者也。《淮南子.诠言》
所谓真人者也,性合于道也。《淮南子.精神》
后世的道教将这种真人观进行了继承,但也彻底走向了宗教观念,不复在社会变革中发挥作用。这其实是道家思想的边缘化过程。
清·赵翼在《陔馀丛考》中搜集古今真人之说,有如下称述:
真人、道士
《吕览》: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及其天年,此之谓真人。《庄子》:入水不濡,入炎不热,谓之真人。《史记》:卢生说始皇,亦言:真人者,凌云气,驾日月,与天地长久。《淮南子》: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又云:真人者,动乎至虚,游于灭亡之野,驰于方外,休乎宇内,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织女。蔡邕作《王子乔碑》及《仙人唐公碑》文,皆有真人之称。李善《文选·南都赋》“真人”注引《文子》曰:得天地之道,故谓之真人。此皆真人之所本也。
《楼观本记》曰:周穆王因尹真人草楼之观,召逸人居之,谓之道士。平王东迁,置七人。汉明帝永平三年,置三十七人。晋惠帝度四十九人。《续通考》云:据此,则道士之名自周已有之。又《抱补子·仙药篇》:凡庸道士心不专精,行秽德薄,是终不能得也。此又道士之所本也。
由此,我们可以清楚看到这种变化,后世对于真人的理解无出《淮南子》,并成为道家所尊崇的目标,道教也多将自己教内塑造的求仙成功的人称为“真人”。

但我们必须指出,《黄帝内经》中真人的描述是与道家乃至道教所说的真人有所不同的:
在前文引述中,我们讲到《黄帝内经》中提到了四个时代的四种人,都可以为一时之健康榜样。
上古真人——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
中古至人——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圣人——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贤人——使益寿而有极时。
不再将真人与圣人混称,如庄子那样,而加以区别,这是《内经》文本的一个特征,要知道,这也正是儒家的观念,汉代在《淮南子》企图以道家思想统一天下思想之后,儒家继之而起,开始推崇自身所谓圣人,用儒家思想统一天下思想。代表作就是《春秋繁露》。那以后很多概念都发生了变化。去道家化,是其中一个显著的特征。
《内经》出现在汉书中,正是儒家开始重新通过编撰经学,大肆篡改天下经典,而融合入儒家思想体系的时代。于是《内经》观念里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这样的变化。
这时的真人只是今时之人效法的榜样,“将从上古,合同于道”,这样做就可以长寿。这种长寿之道,依靠的是“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而《黄帝内经》其实就是把握这种原则而建立的健康之学。所谓真人,只是以一种榜样的状态而存在。其所面对的现实问题是:“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与上古相比较,今时之人,已经无法做到度百岁这样的目标了。因此,《内经》所要教众庶的是今时之人如何学习上古真人,而能够达到度百岁而去的目标。应该说,这种说法,使得医家的思想与追求从神仙的神仙家思想彻底区别而出,而确立了自身的定位与目标,于是医经与神仙并存,并置于神仙之前,以经的名义出现了。(文/芃澜 编/WA众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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