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密码(1)帝王的理想

汉孝文帝十三年长安,夏季已接近尾声,空气仍格外闷热。担任齐王太仓长,也就是一个粮仓管理员的淳于意却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危机。他受到状告,被判处了汉代最残酷的一种刑法,肉刑。所谓肉刑,有五种,分别是黥(刺面并着墨)、劓(割鼻)、刖(斩足)、宫(割势)、大辟(即死刑)。如果已经施行过黥刑的,那么就施以劓刑,如果施过劓型的,就断其左趾,就是刖刑,如果左趾已经断过的,就断右趾,如果右趾也断过的,就施以腐刑。淳于意此前人生如同所有好人一样是干干净净的,没犯过什么法,因此,这次应当判的是黥刑。

那么什么样的罪会被判罚肉刑呢?汉代法律中称为《贼律》,所谓贼不是偷人东西,而是贼伤人命,就是伤及了别人性命或身体的。根据汉代法律规定,贼伤人命的最轻也要施黥。他一个粮仓长,无端端怎么会贼伤人命呢?

原来,淳于意不仅是一个粮仓管理员,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医生”,汉代叫“方士”。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方士”。

淳于意从小就喜欢“方术”,所谓“方术”,汉代就是指医术,但是却始终不得要领。后来他有机会拜得了公乘阳庆为师。公乘是汉代的爵位,而且在汉代帝王授予的20种爵位中排名第八,因此阳庆生活富足,受人尊重。但他七十岁却仍无子嗣,此时淳于意有机会认识了他并悉心照料他。

公乘阳庆是一个传承了古代黄帝和扁鹊医术的人。这些医书被称为“禁方书”,也就是受到禁咒限制的医书。在《黄帝内经》中,这一禁咒在师徒传授时经常出现,咒文为“得其人乃传,非其人勿言”。有时还要割臂歃血,对神灵起誓。

在《黄帝内经》之前,医学的传承基本上是暧昧不清的。师徒之间的授受必须遵从禁咒的束缚。公乘阳庆是在淳于意正式磕头拜师之后,这才交给他了禁方书。包括《上下经》、《五色诊》、《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等。同时传承下来也包括一系列限制的禁咒。因此,公乘阳庆所受得的医书,绝对不可能随便转赠或者对外公开的。在《黄帝内经》中,黄帝从岐伯那里听来了禁方书的内容之后,当即明誓“余愿闻要道,以属子孙,传之后世,著之骨髓,藏之肝肺,歃血而受,不敢妄泄。” (《素问.三部九候论》)著之骨髓,藏之肝肺,用现在的话就是“烂在肚子里”。这样的传承体系,使得世上求良医而不可得。司马迁所写的《史记》,上启上古五帝,下到汉代其自身所处之时期,跨度极大,却点名道姓的只为两个医者写了传记,前一个是传说人物——扁鹊,在汉代时已经成为了医者的符号,而被刻在石头上,受人崇拜。后一个则是活生生的人物,就是淳于意。换句话说,在司马迁看来,淳于意是医学史上划时代的人物。就是到了东汉张仲景,也在自己的书《伤寒论》序中这样对他表达了敬意:“中世有長桑、扁鵲,漢有公乘陽慶及倉公,下此以往,未之聞也。”

淳于意跟师学习了三年,开始为人诊病,“决死生,有验,精良”,到他被抓的时候,已经行医差不多十年了。淳于意看病有两个很特别的地方,一是决死生。所谓决死生,就是他根据疾病的病情可以准确的预测患者死亡的时间。二是治疗。有些疾病他是不治疗的,因为在他看来是必死的。换句话说,以淳于意所继承的医学来看当时对明医的判断标准,决死生有时还重要过治疗本身,扁鹊就善于一望而道出患者病情。也正是这个原因,那个时候类似淳于意这样的医家也一定有和扁鹊一样的规矩,即所谓的“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赢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说得清楚患者的病情,却并不为其治疗,那是因为当时所掌握的技术还不足以治疗全部的疾病,因此,只要说准就好了。同时,从扁鹊开始,就非常强调疾病的早期治疗,即所谓“争腠理”。如果病情发展到骨髓了,那么就是司命也无可奈何。但这显然不能让患者满意,尤其是那些不可一世的权贵,他们甚至可能认为“治未病”之类的说法,就是不肯看病的托词。与之相伴的,“居无定所”便成了一种自保的方式。《史记》里记载的扁鹊见齐桓侯的例子,在疾病初起,扁鹊有把握治疗的时候,齐桓侯拒绝了医治,但等到齐桓侯病重的时候,扁鹊早已逃去。淳于意也同样是这样,司马迁说他“左右游行于诸侯,不以家为家,或不为人治病,病家多怨之者。”这就给淳于意受人状告留下了前因。

没有人说过淳于意如何贼伤了人命,但因为某种理由而不出诊,或可导致患者最终不治而亡,如果这一人物恰好还是皇亲,就很难不被追究责任了。具体事由,司马迁未说,但我们从点滴文辞中仍可大概推测。比如,汉文帝后来就专门问过淳于意为什么不给齐文王看病,而齐文王死时还不足20岁。

但无论如何淳于意是当时最著名的医者,淳于意的案子所反映的医疗问题,不可能不引起汉文帝的关注。作为齐的太仓长,犯了案的淳于意不是在齐直接被处罚,而是被抓到了长安,由汉文帝亲自审理。你是否想过这是为什么?这里面的问题,千古以来,似乎没有人关注过。

淳于意有一个非常孝顺而且坚毅果敢的小女儿,叫缇萦,她直接向汉文帝求情,提出用自己充入官府担任奴婢来换取父亲不被处罚。在汉代法律中,刑罚的确是可以用其他服刑的方式或者交纳罚金来抵偿的,比如黥、劓刑,就可以用交纳金一斤来赎罪。当然当奴婢也是可以的。淳于意在被抓到长安时,曾经愤怒抱怨说“生的都是女儿,关键时候都没法用!”言下之意是指如果有儿子就可以替自己服役筑城或许可以抵罪,让女儿去给人家当奴显然不是他愿意的。但是最小的女儿却站了出来。这份孝心当然感动了倡导核心价值观是孝道的汉文帝。于是他不仅免除了淳于意的罪行还顺势取消了黥、劓、刖三种肉刑,更换成了打屁股。于是举国称誉。
事实上,免去罪责后,汉文帝并没有放过淳于意。《史记》中仓公列传的后半段万全照录的是一份宫廷文件,是这件事情之后,针对汉文帝书面诏问淳于意的一系列问题,淳于意以书面给以详实回答的报告。

汉文帝问的问题分别是:“你的特长是什么?能治疗什么疾病?有没有书?从谁那里学的?学了多久?是否有验?有验的病人是谁?是哪里人?都是什么病?病状是怎样的?”

再听了他的汇报后,又问“你所诊治的疾病中,有些病名是一样,但是诊断却不相同,而且有的死了,有的不死,这是为什么?”“你在决死生的时候,有些人应期,有些却不应,这是什么缘故?”当然还有“为什么不给文王看病?文王为什么会病死?”以及“阳庆的师父是谁?阳庆为什么传给你?”“你的徒弟是谁?他们学的怎样?”拷问的非常详细,而且深入医理。

这一系列的问难已经深入到了淳于意师门的秘密。由于没有记载,我们不再知道淳于意后来怎样了,但是到了班固写《汉书》转抄负责整理宫廷秘府书籍的刘向、刘歆父子整理的《七略》成《艺文志》时,《黄帝内经》的名称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并且方术被分为了四类,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医经居首。而《黄帝内经》又排在了医经首位。作为医经的主要功能正是“原人血脉经落骨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而用度箴石汤火所施,调百药齐和之所宜。至齐之得,犹慈石取铁,以物相使。拙者失理,以愈为剧,以生为死。”“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一个“起”字已与淳于意的“决死生”的“决”字大不相同。这种自信的由来在短短的时间内骤然实现,这难道是简单的文字表述的差异吗?

《黄帝内经.灵枢》第一篇《九针十二原第一》开首,一个帝王对他的师父兼医者说,“我犹如父亲般地养着众多的人民百姓,同时我也收他们的租税。但我深深地为他们的生存而担心,为他们当中时常发生的疾病而忧虑。我不愿意看到他们要病到需要服用对身体有害的药物或者是要使用锋利的砭石来切割的办法挽救生命,我想用微针这种技术,在疾病还没有深入的时候,就能够帮助人们畅通经脉,调理气血,沟通脏腑。并且希望这种技术可以传播于世,明明白白的告诉老百姓操作的章法,而且这些章法是那样的方便操作而又不容易忘记,这样使它能够不失传,长久传播,不断应用。为了做好这件事情,我想整理出一本《针经》,你能帮助我吗?”

将医学从暧昧且受禁术限制的秘密传承中解脱出来,明明白白的要写一本万世传承的医书,这样的梦想难道是突然才萌生的吗?背后真的就一点没有历史的蛛丝马迹吗?

当汉文帝不断向淳于意探寻其医术以及医门的奥秘时,他的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公元前167年,汉文帝十三年,他仅仅是废止肉刑吗?

《黄帝密码》为您有腔调的解读《内经》,带你破译《黄帝内经》的密码。下一期,将带您走进古老的“九针”。(文/芃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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