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百岁道医张至顺(5):“我用了三年时间看《本草》,还花了八年时间研究肝癌怎么治。”

在玉蟾宫的方丈室外,有一只垂死的鸟打开它沉重的眼皮无助地瞥了我一下。“道长,这里有一只鸟快死了!”

“哎呀,它是撞到玻璃上撞晕了吧?”百岁高龄的张老道长三步两步爬山两层楼高的台阶,“给它喝点水就好。”然后我看见老道长一着急,把鸟喙塞进自己的嘴里,喂了它几滴口水……

张至顺道长是个道医,不过他说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宗教改革后他就少看病了,文化大革命以后,就再也不给人治病。

“我是要饭长大的娃,”老道长说起小时候故事的时候胡子抖得特别利害,“家里实在太穷,有一次老娘还生病了可是家里没钱治。我每天要饭回来没进院子就都先喊屋子里的娘,生怕她听不见回答。”村子里的有位老婆婆是医生,为了请她给娘治病,张家的三个孩子一早起饭没吃就跪在医生家门口,直到晚上老婆婆才在自己儿子劝说下到他们家看病。

“因为是伤寒,放了几滴血我娘的烧就退了。我是又感激她又痛恨……”一百岁的人了,说起九十年前的伤心事眼里还泛着泪光。自此以后,少年张至顺开始学针灸医,还下定决心将来只给穷人看病,“谁说穷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道家师兄弟们都会医,大家在山上看见药材都会采回家。县里药铺里有四百多味药,只有几味我没采过。实在还有不认得的,给人磕两个头也就学来了。” 十七岁入了道门,张至顺开始跟随师父及师兄道友们开始学医,针灸师傅就跟了六七个,后来还慢慢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五虎圈羊针法”,针法是围绕圆形的包块四方及中间部位进针,中间的那针以五行针(代表十天罡),旁边四针每个三个方向(代表十二地支)。去针之后用拔火罐吸出污血,再帖上自制的膏药。这针法对肿瘤包块特别有效,屡试不爽。

除了跟师兄弟道友们学医外,张道长的医术更多的是靠自学,“我用了三年时间看《本草》,还花了八年时间研究肝癌怎么治。”张道长说修道的人大都会医,因为没有比他们更了解身体的经络了。修行好的道人一见面就知道你有什么病,在哪个脏器有问题能活几天。

“我师父的老俵那高明得很,能看出一个人三年以后能的什么病!(生辰八字,命里带来的病)我还有一个六师伯,能用一种“铁扇散”把鸭子的腿接到鸡的腿!”老道长摇摇头说自己没这本事,不过他擅长八卦,以前在庙里每天只算八卦,老百姓都称他“八卦神仙”。

“解放前的第三年”,张道长在武当山遇见了一位老道长,跟他学会了不用针、药的按摩推拿,“只有中毒按不好,毒要扎针,一出血就好”, “对病要心疼,对毒要下狠手”, “服药三副无效,一百副也无效”。

慢慢地张道长的医术成熟起来,他一直记得小时候妈妈治病的事,将近二十年里给穷人看病从不收钱。

文化革命开始了。

有一天张道长忽然听见道观里有两个女人在哭诉,想求签知道家里的病人还能够活多久。道长一看签意是命不当死,于是问起缘由。那求签的妇女说自己正当年儿子在医院久治无效,被劝回家等死。那时候道家、中医已经属于被批斗对象,看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可是道长看女人可怜,于是悄悄对让她们先回,约好半夜十二点过去给他们家人治病。经过几次夜间治疗,那病人被道长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随着文革破四旧的进行,道士们也成了重点批斗的对像。有天被安排来批斗他的,正是宝鸡县里他救活的七个绝症病人,甚至包括他冒着被批斗危险半夜救治的那人。“其余六个病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个我半夜救活的人站出来批斗我,”老道长看上去好无奈,“他问我为什么救活他还不收钱?!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被人套在麻袋里怎么打怎么批判怎么侮辱张道长说都不难过,县委书记都被打断腿呢,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舍命救活的人会变成这样,人心怎么可以一点道义都没有呢?从此之后,张老道决定再不治病,他把所有的药都倒进了渭河,把医书全部烧成灰烬。人心坏了,再怎么治都没用啦。

失望之极的张道长从此遁入终南山,专心修行长生,希望有一天能超脱人生了却生死,这一晃就快五十年啦。

今天,依旧耳聪目明的老道长亲自下厨包水饺,据弟子说他擀面的本事也是一流,这都是当年他为了学道给师傅下了十七年的厨学来的手艺。“不劳动就没饭吃!”修道的人劳动是必须的,但是不能过劳,要像孕妇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呵呵。

劳动就是修行,老道长说不管练什么功夫,不吃药打针才是真功夫!那些死在医院的人算什么修行人!

“快有五十年没有行医了,可惜了,不要说那些药的性能,就连药的名字都写不上来了。”听我描述自己拍摄中医的故事老道长一阵唏嘘。然后就像意料中的一样,看到雅克爷爷的照片的时候老道长的眼光停住了,用浓重的陕西口音河南腔问我:“你说这个外国的老头子也是中医?”

“是啊,他用《易经》、《河图》、《洛书》来理解中医的针灸理论,后来成立了一个针灸无国界组织,在非洲南美洲世界上最穷困的地方推广针灸呢!”

“你看看,那么多人还要打倒我们中医!”张老道的胡子又抖起来了,拉着我的手:“他的牙都是真牙吗?”

张老道长还知道有一位叫南怀瑾的老人,“我看过他的书,他的书多得可以把半个海填平了。”

“要是我们这几个老汉能够在一起,讨论讨论祖国的传统文化,讨论讨论中医多好!”老道长眼里闪着光,我知道那些据说早已遗忘的东西又都回来了。“咱们老话说活到老学到老,临死还有一招没学到嘛。”

是啊,我脑袋里立马闪现出一张三个白胡子老爷爷笑眯眯地在一起的照片,那场景太令人神往啦!!!

(文/黄剑 编/哇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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